时间可以医治我们的伤口
去年,马俪文得金鸡奖时,很多人都还不认识她。当时,正好电影圈里几个耳熟能详的导演的作品频繁地叫人失望,我便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名字有了冀望。
看过马俪文导演的《我们俩》,那是一个简单的故事,让人印象深刻的是电影中浮现出的那一段静静流淌的时间,温暖、平静地纠缠在时间里的人和事,不离不弃的她和她的命运……看完后仔细找捞,却发现自己的故事是如此苍白。
要说的当然不是电影,而是让人惶惑又妙趣无穷的时间。
最近开始喜欢那些琐碎的生活、平凡的世事、匆匆流过的时间,仿佛那里藏着一些能揭示生活意义的东西。日子哗啦啦还在往前滑着,脑子里却在频繁地回忆过去的美好,眼前的生活和生活的印象被断然分开了,空旷、辽远地飘荡着。
马俪文爱说:“没有理解、只有体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她说,小时候的家事,今天回过头去看,觉得特别有意思,好像时间是我们每个人的乐园。
昨天,在一个疗养院里和一个女孩坐了一下午,整个下午,她都坐在疗养院的广场上看几只走走停停的鸽子。这个女孩在一次事故中瘫痪了,她其实应该快四十了吧,不知为何我却总觉得她是个女孩,大概是因为她在轮椅上的生活比我的更单调寂寞,于是牵绊和忧虑也比我少的缘故。
我问了她一连串的傻问题,比如:你抱怨过吗?你怎样化解的?
她笑了笑,看着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后来,她说:“时间长了就好了呗。”她低着头坐在那里,好像错的不是命运,而是她自己。
最近接连不断地遇到一些这样处世淡漠的女子,叫人忍不住相信逆来顺受也是一种美德,马俪文也是这样。
采访她那天,刚刮过大风的城市出奇地明净,我们坐在她家里的阳台上,聊到了天黑。开始我问她:“你介意说说儿时的事情吗?”马俪文的父母在她九岁时就离婚了,想象中,对这样的事情,大家一般都闭口不谈。而马俪文大方地说:“好像没什么。”
她说,和父亲是疏远了,但还有血缘在那儿。前几天父亲来北京,他显得很拘谨,父亲越是拘谨她就越想对父亲好。
马俪文说父亲的时候很冷静,似乎无论是难过还是高兴的事情,她说到时都很冷静,因为她相信时间是我们每个人的乐园,它医治我们的伤口,也覆盖了一切。
在一部电影动辄上亿投资的今天,35岁的女导演马俪文用“大制作电影”的零头的零头不到的钱,拍成了两部小成本电影——《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和《我们俩》。这两部电影一部投资198万,一部说是300万,其实只有210万。处女作《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拿了包括长春电影节最佳导演奖在内的不少奖项,《我们俩》更是让她获得金鸡奖最佳导演,还让84岁的金雅琴拿到了金鸡和东京国际电影节双料影后,可即使这样,还是有很多人不知道马俪文究竟是谁。
其实马俪文以前叫马晓颖,天津人,生于江西,在哈尔滨长大。高中毕业后进了当地一家中药厂的艺术团,唱过歌跳过舞敲过鼓,写过随笔,开过专栏;1996年考上了中央戏剧学院;毕业后,进了一家广告公司,主要工作是给猪饲料广告写策划;后来干过场记,干过副导演,干副导演的时候因为人家说“不能胜任”被撵出了剧组。
马俪文说,她得金鸡奖之后,曾经撵走她的那个剧组的人来问:“这个人是被我们撵走的那个吗?”“是是是。”来问的人听了才“放心”地回去。
到八里桥附近马俪文家的时候,她在接电话,把门敞开着等我们。马俪文比电视上的清瘦形象高大一些,性格很随和。她不觉得自己是个“女强人”,而且相反,她认为自己是一个很多事情搞不定的人。
她的新电影6月开机,因为投资翻了十多倍,就很满足很兴奋,天天埋头在家对着剧本改了又改。“不在那个”、“不在这个”是马俪文的口头禅。当我问:“作为一个女导演,为什么你不甩词儿(说格言),也不叼烟卷儿?”她就耐心地解释道:“不在这个!导演可以玩‘范儿’,也可以不玩,关键要看最后活儿做成什么样子。”她还说:“现在觉得自己还有一些潜力可挖,有一天不需要我拍了,就回家过日子也行。”
十七八岁,高中毕业的马俪文进了一个中药厂的艺术团,那会儿她眉毛被画成一条小虫那么粗,嘴巴被画大了两圈,穿件亮闪闪的“晚礼服”,“拧吃拧吃”就上台充当报幕员。
马俪文出生在江西,6岁时跟随父母到了哈尔滨,9岁时父母离婚。
在马俪文眼里,童年的记忆虽然有辛酸和破碎,但还有很多是“有意思的”。她慢悠悠地说:“有些事情过着的时候不觉得有意思,过去以后怎么会越来越觉得它有意思呢?”
童年时偷了邻居家树上的果子去卖钱;把锅灶挪到过道里,这样小厨房就改造成了私人的小天地,就着葱花香和油烟写散文、画画;偷妈妈的布料虎生生地剪下去,粗针大线缝件麻袋似的外套给自己穿;初中毕业考上美术学校,有个暑假,异想天开去当饭店服务员,假期结束时握着油渍渍的83块工钱,跑去给爸买了瓶酒……这些都是马俪文眼中越来越有意思的事情。
高中毕业,马俪文进了哈尔滨中药二厂的艺术团。那时节,艺术团的每个人都是又要唱歌又要跳舞,大家水平都不高,所以谁也没瞧不上谁。她说,她那时才十七八岁,但被打扮成很成熟的样子,眉毛被画成一条小虫那么粗(因为那时流行粗眉毛),嘴巴被画大了两圈,穿件亮闪闪的“晚礼服”,“拧吃拧吃”就上台充当报幕员了。马俪文说,那时自己的理想就是跳舞能跳到人民大会堂。
除了跳舞,她还写随笔,在《新民晚报》和《生活报》上发一些小文。写着写着,就有老师点拨说:“何不考个大学,读点书?”因为爱好文艺,也因为写了些小文章,马俪文就邀着同伴来北京考中央戏剧学院了,对此,马俪文自嘲自己走的也是一条“恶俗的道路”。
那时候大家都爱考“表演系”,马俪文考的是“戏文系”,第一年没考上,就回去了。第二年再来,就什么系都考了一遍。她说:“正好那年中戏招影视导演专业,相当于大专班,对文化成绩要求不是很高,就考取了。”
马俪文说:“当年是怀揣着野心和梦想来的。”第一年没考上中戏的马俪文站在学校门口,感觉自己就像火车站的盲流,看着校园里那些拿着饭盒去食堂打饭的学生,除了崇拜就是羡慕。
马俪文说当时有个男生没考取,就生生在“中戏”门口跪着、躺着过了两天两夜。回想起这一幕,她觉得每个人都有过执迷不悔的阶段,越早明白越好。
马俪文说自己曾经也“甩过词儿”,也叼烟卷儿,以前接电话前先要忙着找烟,不叼着烟就接不了电话,可通常等烟找到了电话也歇了。
马俪文说,考上“中戏”的第一年看谁都是“高看”,心里告诫自己“可得好好珍惜”!第二年,就明白了,里面三六九等都有。马俪文解释说:“三六九等不是指品质,不在这个,所说的三六九等是指有的人有才华,爱努力,爱学习,但很低调;有的人成天就在议论,谁谁谁出来了(成名)。”
对于“出来了”这个想法,马俪文早早地就甩掉了,觉得那不是自己要的,甩掉的可能还有那种所谓的导演的“范儿”。
马俪文说,他们学校有一个小伙子,是一个演员,但他想要弄一个话剧,于是想从学校基金会里获得一笔钱,还让她来设计海报。那个小伙子留着胡子,戴着帽子,非常深沉。“我那时候刚入学,崇拜得不得了,他穿衣打扮也是那种脏巴巴的,几天也不洗头,叼着烟,特有范儿。”可后来这钱没弄来,这事儿就黄了。“过几天我看见他胡子也刮了,打球、泡妞,什么都来了。哎哟,我说怎么变这样了,因为他这种变化太大了。导演难道是个范儿吗?”
马俪文说自己曾经也“甩过词儿”,也叼烟卷儿,以前接电话前先要忙着找烟,不叼着烟就接不了电话,可通常等烟找到了电话也歇了。“可后来发现叼烟卷儿、甩词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就不叼了,就彻底不耍范儿了。”
可马俪文觉得耍范儿这件事也不全是导演们的责任,因为很多时候媒体也在帮着他们塑造统一的导演的形象。比如有一次一家媒体采访她,记者问,有没有那种呼风唤雨、叱咤风云的女强人照。这让她很为难,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女弱人,哪会有女强人照?
马俪文给猪饲料写过策划,干过编导、场记、副导演,还被剧组撵出来过,但她就铁了心喜欢张洁的小说《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非要把它拍成电影。
从中戏毕业后,妈妈告诉马俪文要先让自己稳定下来,于是她就先去了一家广告公司,主要的工作是给猪饲料写策划,后来还干过电视台的小编导、整天操心的场记、费力不讨好的副导演……
在北京电视台体育部是做后期。第一天一到那儿,马俪文就觉得自己和节目组的人格格不入,节目组的人都穿着运动衣和球鞋,而她只穿着布衣布鞋。节目组的人一见她就问:“喜欢体育否?”马俪文直点头:“喜欢喜欢。”其实不太喜欢,所以没过几天就撤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就这么晃来晃去,直到某一天,马俪文偶然读到张洁的小说《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这是一部自传性质的小说,讲50多岁的成功女作家与身患重病的母亲间的故事。马俪文说看完后会让人忏悔、让人反省:“如何对待活着的母亲?”从这天起,马俪文就一门心思想着把它拍成电影。
想要拍是1996年的事情,但这部电影直到2000年才拍成,马俪文说:“这个过程很惨,一是觉得自己没有价值,一是自己一直想拍的戏一直没拍成。”
马俪文说自己是在没有找到投资的情况下,就直接去找张洁,这是很“业余”的做法,可因为当时压根不懂行就格外生猛。可去谈改编的事时,张洁当即就说:“不行,要不你改编我别的小说吧。”可马俪文说:“我就喜欢你这个。”
被断然拒绝之后,马俪文后来又往张洁家的门缝里塞了个纸条,大概意思是:虽然你拒绝了我改编,但我还是喜欢你的作品。但张洁当时并没看到那张纸条,而是隔了很长时间偶然一次收拾东西时猛然看到,再加上这其间,马俪文又给张洁写了一封一封的“读后感”,于是张洁觉得也许真可以让马俪文试试。
接下来张洁打电话给马俪文,让她先改个剧本送过去。接到电话的时候,正是马俪文最惨的阶段,因为她刚被一个剧组撵了出来,那个剧组认为她根本无法胜任“执行导演”这个职务。
剧本其实早已经改好了,但马俪文没有马上拿给张洁,因为每天拿出来看时,她都发现还可以改得再好一些,更好一些。就这么,马俪文又磨了3个月,才将剧本寄给张洁。看完后,张洁把改编权给了马俪文,当时签的版权时限是3年期。
为了这部电影,马俪文找投资找了3年,其间甚至淋着雨站在投资人楼下,结果发现人家压根就不可能投。直到最后签约的时候,她还生怕这事黄了。
以后的3年,马俪文经历了艰难而漫长的找投资的过程。对于那些事,马俪文轻描淡写地说、哭笑不得地说,因为我和她不熟的缘故。通过马俪文偶尔说到的几个细节,我大抵也体会到了当初的辛酸。
她说:“我不想再说了,那时我淋着雨站在人家楼下,等一个答应给我投资的人。后来发现人家根本不可能投。这些实在不值得说。”她还说:“当时走了很多弯路,以为有钱的人都有可能投资,后来才知道他们根本不喜欢这个怎么会投呢?”直到后来找到中影公司的韩三平,韩三平看了剧本和“导演阐释”就决定投拍。
这部投资198万元的电影,是4方联合投资,而前面买改编权的那家广告公司最后又不投了,所以要先改版权合同。这样就牵扯到5家公司的事。签投资合同那天,5家公司的律师和助手,加张洁的律师和助手,一共来了20几号人。马俪文说:“那天真害怕,害怕临到头又因为什么事黄了。在心里不停地说,可千万别再有什么闪失啊。”
电影开拍的时候,正好是版权过期前一个月。后来的拍摄很顺利,马俪文说:“张洁答应给我拍这部电影时,我就知道肯定能拍好,这一点我很清楚。”
《我们俩》是根据马俪文的亲身经历改编的,由于没钱,她只能在中央美院食堂门口蹲点找女主角,就这么找到女主角宫哲时,对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问:“你们是不是‘幸运52’的?”
有了《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垫底,后来拍《我们俩》就轻松了很多,虽然这部电影仍然只有210万元的投资。
这部电影完全是根据马俪文的亲身经历改编而成。影片讲述的是一个80多岁的房东老太太和一个20出头的房客小姑娘之间的情感故事。她们一开始互相排斥、警惕,然后到互相关怀,产生友谊,可是女孩最终离开,这让老人那种突如其来的希望荡然无存,紧接着老太太也“走”了。
电影感人至深,不过说到这部电影的时候,马俪文说得更多的却是拍摄中的趣事。
她说,当初看上84岁的金雅琴老师是因为她的皱纹,她说那些皱纹是装扮不出来的。可谁能想到有这样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的金雅琴却是一个不服老的人,有四五十个老太婆朋友。刚见她时,留着红色的大波浪头,穿着前凸后撅的小细腰“束身内衣”,是个特热爱生活的老人,用马俪文的话说:“金雅琴老师收了八度,才有了角色的感觉。”
寻找另一位女主角宫哲的过程也颇有传奇色彩。由于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跑了北京的很多大学的马俪文,最后就在中央美院食堂门口蹲点。当剧组在食堂门口找到宫哲的时候,宫哲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问:“你们是不是‘幸运52’的?”
另一个老奶奶则完全是在路边“抓”到的。有一次,“路边奶奶”和金雅琴闹别扭,本来是俩人交流的戏,这个“路边奶奶”就是不看着金雅琴演,马俪文只好劝:“你就假装看一下她嘛。”“路边奶奶”才很不服气地看过去。有时金雅琴教她怎么样演戏,“路边奶奶”就不来开工了,声称:“我才不去受这个气呢!”
马俪文说,电影中的细节大多都是她自己经历过的,比如:以前我租房子的时候,如果要把饭盒冰到房东老太太的冰箱里,房东老太太就要“眯”我一条大鲤鱼。如果改成猪头肉,就不对劲了,只有说大鲤鱼的时候才找得到感觉。再比如:原本说不用生活中房东老太太的原名,但拍的时候,看墙上写着的名字不对,就硬是拍不下去,改过来后,才顺气儿。
有评论说:“在《我们俩》里,马俪文用极简主义手法还原了电影朴素真挚的情感力量。”在马俪文看来,《我们俩》的两个剧中人都是社会底层的人物,对于彼此的生活,她们互相就是一个泛泛的过客。
■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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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恨过父亲
一
生活中的马俪文喜欢看新闻,还是八卦的那种。
在马俪文看来,生活的乐趣就是寻找和表达。基于这样的认识,马俪文并不把当导演当做自己的人生理想(拍电影只是一件目前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她最大的理想是到处走走,中国很多有意思的地方都还没走过,有一天,她会放下所有的事情,上路。
二
马俪文喜欢收藏“绣片”,因为她觉得“绣片”充满人性,可以想象一个人一针一线地绣是怎样的情形。马俪文家的客厅里,挂着很多“绣片”,她很认真地告诉我每一块“绣片”最让她喜欢的地方,比如喜欢最小的那块是因为它有相当长的历史;比如喜欢京剧脸谱那块是因为颜色繁复而华丽。
除了“绣片”,马俪文最喜欢的是她妈妈亲手缝的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像坐垫啊、耳枕啊什么的,她都舍不得用,马俪文的愿望是有一天为这些手工艺品开家小店。说着,马俪文拿给我看一枝用红色和绿色麻布缝制的玫瑰花,她说:“这是妈妈缝的第一件工艺品。后来她又缝了很多黄玫瑰、白玫瑰。”
三
马俪文从来不会说什么过火的话,说什么都是淡淡的,心态平和。我问:“有些三个亿的电影咋看不出三个亿来?”她说:“有的是‘号称’,不打个响雷,别人听不见啊,这个很正常。”
她觉得这个乱哄哄的阶段是一种必然,过去后大家回过头来看,可能才会察觉里面的意思。
四
现在马俪文靠写电视剧来挣钱,然后拍自己想拍的电影,因为对她来说拍电影不是挣钱的事情。
虽然在一些人眼里,写电视剧是件恶俗的事情,但马俪文说:“这个方法很科学。它适合于我。”
马俪文说从拍完《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就越来越好了,像过了一道坎儿,以前写的电视剧也卖出去了。她说:“最惨的是拍第一部电影前的那几年。”
五
马俪文说她从来没恨过父亲。
她和父亲已经十年没见了,但她前阵子把父亲接到北京一起过,“可是他不习惯北京的生活,还是回老家去了”。
马俪文说:“爸爸看到我们现在好像过得还不错,就拘谨,他越拘谨我就越想对他好,想努力地不让他觉得关系疏远了。这一次给他买了手机,买了手表,都是买的最好的。我们还带他去吃好吃的,爸爸心疼我们花钱,不过心疼归心疼,爸爸还是觉得很好吃。”
“我所能做的就是这些了。”马俪文想了想,接着说,“对,我能做的都做到了。”马俪文带着一副释然的表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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