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山:草根青年成功标本- -| 回首页 | 2006年索引 | - -深喉(2)

《深喉》(1)

关键词深喉                                          

“男花瓶”

  呼延鹏有他自己的线人,这些人分布在他认为重要至少也是不容忽视的位置上,不知会是什么时候,子夜或者清晨,他们向他提供线索,以满足他的需要。当然这样一来,呼延鹏就必须拿出大量的时间分批分期地陪这些人泡吧、吃饭、闲聊;把演唱会、音乐会或者月饼票之类的东西颇显随意地送到他们手上,有时一个信封就值800 块,呼延鹏喜欢这种形式,而不是提着礼品盒到处乱串,那就太像仅为半斗米就折腰的小人物了。

  作为《芒果日报》法制版的记者,呼延鹏觉得有人给他爆料至关重要,如果没有料,那他写什么呢?

  那些花花绿绿的票都是娱乐版的人送的,什么周华健啊梅艳芳啊,国产交响乐团告别金色大厅回国路过临时加演,总之这些演出都派上了用场,月饼票是报社的福利,把福利变成人情,也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呼延鹏虽不是剑眉星目,倒也受看,他不是那种美得让人厌烦的男人,确切地说是五官端正的平常人,有一点气势和素质罢了。另外他干净,又是一身布衣,这种人能坏到哪去?呼延鹏毕业于人民大学新闻系,别的暂且不提,只说他大二时便有报刊重金请他去做兼职主编就足以显示他的实力所在,尽管是一本时尚休闲杂志,那也不是有手有脚就能干的,对不对?所以当年《芒果日报》的主编戴晓明亲自到北京挑人,独具慧眼地相中了呼延鹏。南方人欺生,刚开始,呼延鹏有点乏善可陈,当人们看到戴总编像捧着一株君子兰似地捧着呼延鹏,所有的人都觉得他中看不中用,是戴晓明旗下的男花瓶。

  然而,戴晓明当年的思贤若渴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他曾经是复旦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不到40岁便接掌了《芒果日报》总编辑的帅印,属于正儿八经的厅局级干部,是中国媒体圈内少有的嘴上没毛就坐上高位的少壮派。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位置也并非人人惦记的金交椅,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芒果日报》的发行量只有10万份,所谓三千多万的固定资产也无非是些破楼破印刷厂,年年等着政府拨款惨淡经营,如同一艘陈旧、超载而吃水很深的轮船,随时可能商海沉没。

  这还远远不是问题的全部,戴晓明上任时,他面前就耸立着两座高峰,一座是《南中国大报》,这是一张伟大、光荣、正确的报纸,又是一份让人踏实的报纸。它的掌门人是满头白发的老报人方煌,方煌坐在旗舰上,自知“南报”不可能赚回真金白银,报纸要生存,报人要发奖金,于是他便以“南报”为母报,派生出一系列子报,其中有在政治方面是相当新锐的《精英在线》,有面向白领的《经济导报》,还有市民喜欢的《星报》和《花鸟鱼虫》,总之这些小舰队在旗舰前面横冲直撞,奋勇拼杀,完成旗舰难以完成的使命,目标就是直逼市场,赚钱,赚钱,赚钱。有人说坐在旗舰上的方煌如果再摇个鹅毛扇,便是报界的诸葛亮了。另一座高峰便是《木棉晚报》,晚报是靠多年打磨经营出来的一块金字招牌,它和蔼可亲,不是总板着面孔,还常常登一些情感伦理方面的上乘之作,同时集雅玩、情趣、享受于一体。俨然一个生活大师,是民众心目中的老字号。所以晚报虽然没有子报,却也活得一枝独秀,发行量居首,还有外省的印刷点,其江湖地位稳如磐石。

  在这样的情况下,戴晓明除了高山仰止,谁也想不出来他还有什么出路。你说他不思贤若渴还能干什么?

  当一个人前有大山后无退路的时候,他就开始有故事了。

  不过,呼延鹏到底是可造之才,短短的几年间,他和《芒果日报》一起成长,终于洗刷并打碎了自己的花瓶形象,成为报社重要的采编人员之一。


(2)

  翁远行杀妻案

  中午吃饭时间,呼延鹏在办公室接到透透的电话,透透用命令的口气说:“现在就出来,请我吃饭。”

  呼延鹏道:“我都吃了半截子了。”他手上的确拿着难以下咽的盒饭。

  透透道:“请、我、吃,我管你半截子不半截子。”

  呼延鹏道:“要不晚上吧。”

  透透道:“我叫你现在自然有现在的道理,我这儿有料,我给别人,那就不是一顿饭的事了。”说完就要挂电话。

  呼延鹏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央求透透吃他的饭,透透哼了一声道:“我没看错,就知道你是这种势利小人。”说完就收了线。呼延鹏给骂得心里七分暗爽加三分舒坦,顺手把盒饭丢进了垃圾筒。

  透透是时尚版的记者,同时又是那种叫男人无法拒绝的女孩,她不仅漂亮,而且可爱,身材又无可挑剔,整个人像漏汁的蜜桃。她是音乐学院学古筝的,你说跟新闻有什么关系?可她就是能毫无争议地进报社。无怪呼延鹏的同学洪泽说,漂亮女孩一生出来就等于拿了博士后,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本来,呼延鹏对洪泽的话也是不以为然,他认为人这一辈子靠的还是真才实学,女人也一样。洪泽说,你怎么知道漂亮女人就没有真才实学?人家雷透透长得仙女一样,不仅能做报纸,还能在青竹溪水旁弹古筝,就凭这一点得气死多少真正意义上的女博士后?!你还要什么样的真才实学?!说得呼延鹏无言以对。来报社后不久,呼延鹏和透透便被称为《芒果日报》的金童玉女,对此,呼延鹏并没有特别在意。

  可是有一天,快下班的时候,透透突然来到呼延鹏的办公桌前,在“嗨”的同时两手一拍桌子,呼延鹏一抬头,见透透穿一件白背心,脖子上绕着奇奇怪怪的挂件,下面是毛边的牛仔短裤,半长的头发乱七八糟地夹在脑后,脸上没有妆,只有密集的小汗毛。她说,我的钱包丢了,给我点钱我坐车回家。她说的是给,根本没有说借,呼延鹏也搞不清自己怎么会这么乖地拿出钱包,抽出两张钱递给透透。透透拿了钱,头也不回地走了,办公室的人都有些羡慕地看着呼延鹏,仿佛他得到什么最高奖赏似的。也就是在这一天之后,呼延鹏就有点喜欢透透了,他喜欢透透以后,就在透透面前酷不起来了。

  透透喜欢吃日本餐,呼延鹏便请她吃平田料理。席间,透透说她意外地听说六年前曾经轰动全国的翁远行杀妻毁容案居然查出了真凶。这使得呼延鹏差点没被嘴里的乌冬面噎着,当即兴奋到心血管扩张,致使他捂住胸口连说了两遍让我冷静一下,让我冷静一下。

  回到报社,呼延鹏便一头扎进资料室,他找出六年前的报纸,确切的说是六年半前,当时已是岁末,这桩杀妻案的案情并不复杂,翁远行,男,1968年生人,在一家合资公司任部门经理。某日晚,翁远行因琐事与妻子卞丽莎发生口角,便摔门离去,约10点钟左右,卞丽莎的妹妹发现姐姐惨死家中,面部青紫并被砍有数刀,全身布满瘀痕。经法医鉴定:死者头部被硬物击中,同时被按住后颈部导致窒息而亡,但死者生前没有受到性侵犯,其家中的贵重物品也无任何损失,致使警方对凶手的行凶动机茫无头绪。两周后,翁远行作为最大的嫌疑犯被警方刑事拘留。警方的证据是在案发现场提取到两枚带有血迹的烟蒂,其血型与翁远行相同,同时验出死者指甲中的269 条纤维中,有七条与翁远行的一件西装纤维相同。三个半月以后,本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杀人罪一审判处翁远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该案之所以轰动全国的原因是,二审维持原判又在四次被驳回上诉之后,该案律师徐彤执着地为死囚奔走,以在无目击证人的情况下现有证据不能形成证据链为由,恳请高院枪下留人,关键时刻最高法院紧急签署暂缓令,在枪响前的四分钟留住了翁远行的性命。

  这样的拍案惊奇只有在古戏文中尚可一见,自然是所有报纸要闻版的头条,巨大的黑体字都相当抢眼,同时配发了不同角度的照片。翁远行一夜之间家喻户晓。

  有后续消息传出,翁远行后来被判了死缓。

  了解完所有的前史,呼延鹏心中有些愤愤不平,这么重要的线索,为什么他的线人没有一个给他打电话,他们可都是在公检法部门工作,推说不知道是不能成为理由的。要不是雷透透具备克格勃的素质,那他就瞪着眼睛读别家报纸的重大新闻吧。


(3)

  得来全不费功夫

  了解完翁远行案所有的前史,已是下午四点,呼延鹏回到办公室以后,便分别给他的线人打电话,令他想不到的是,这些人就像是约好了一样,都是吞吞吐吐地不愿说这件事,其中有一个人还埋怨他说,你怎么把电话打办公室来了?!说完就收了线。后来这个人用手机打来电话说上面不让提翁远行这个案子,说出去的人按泄密论处。呼延鹏说上面是哪个上面?线人说那你就别问了,反正今天开会前,顶头上司先骂了一通媒体,足足骂够了半个小时,说坏事都坏在他们头上,又没有职业操守,说话又严重的不负责任,凡事没有不夸大其辞的,惟恐天下不乱。大伙当然也跟着一起骂,整个就是一个无良报人投诉会,就差没把桌上的报纸扔在地上踩两脚了。之后便宣布纪律,而且还说了一些谁把事情说出去定会追查到底的话,所以你也就什么都别问了。

  挨骂倒没什么,哪张报纸不是被骂大的,如今这年头,你赞扬谁,人家也是当骂来听。只是按照呼延鹏的本意,真凶被抓到了,翁远行又没死,他做一个独家报道,这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干吗有关部门都要这么讳莫如深呢?

  于是,呼延鹏的好奇心上升的速度超过了体内涌动的荷尔蒙,他想,说不定就这件事能挖出点什么来,这是每一个新闻从业人员的惯常思路,呼延鹏也不例外,他在脑海里迅速地张开自己的关系网,其中有一个线人在公安局工作,他们的私交不错,而这个人惟一的毛病就是酒后大嘴巴。

  呼延鹏马上给这个人打了电话,除了寒暄什么都不提,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这个人答应晚上跟他去星巴克喝酒。呼延鹏心想,这下可齐活儿了。

  当天晚上,呼延鹏在星巴克请他的线人喝酒,酒过三巡开始有一些男人的话题,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大事。当然不能总聊这个,形而下的东西才会让人忘乎所以,于是呼延鹏翻出脑子里所有的娱乐圈秘闻选美内幕来取悦于他的线人,他知道其实线人最爱听的恰恰是这一部分,尽管他做出特别无所谓的样子,横着半边眉毛一副爱知道不知道的架势,但呼延鹏知道他太热爱娱乐新闻了,从他的笑声里就能感觉到他内心受用的程度。

  有一种现象颇让人费解,越是离娱乐圈远的人越上心圈内的事。有数据统计,绝大多数工农兵学商读者打开报纸都是先奔娱乐新闻而去。这也使娱记的身价又臭又不跌。

  天色已晚,线人已经喝得欲仙欲死,呼延鹏开始称兄道弟,进入正题。

  线人说,翁远行杀妻毁容案的真正元凶是一个叫江毅的人,是翁远行家的邻居。六年前,江毅只有17岁,在家看完黄色录像急于找个女的实战演习,他敲开翁远行家的门,果然只有卞丽莎一个人在家,而且不知为何事哭得梨花带雨外加衣衫不整。这时一米八几身材高大的江毅已经两眼喷火情难自持,便与不肯从命的卞丽莎厮打起来,由于卞丽莎认识江毅,江毅恐她事后报案,便把卞丽莎掐死后逃离现场。他在她脸上乱划数刀是想造成情杀现场,扰乱办案人员的思路。

  以后的六年间,江毅作案数起,共杀死过四个女人,此次落网纯属偶然。但他从实招认了四次杀人的经过。

  目前,翁远行已被无罪释放。他所要求的国家赔偿将另案处理。

  呼延鹏想不出这件事有什么不能报的?同时又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回到宿舍以后,他连夜写出新闻稿《一起冤案引发的思考》。此稿顺利地通过了三审进入印刷车间,刊登在第二天报纸的要闻版上。



  无惊无险的双休日过去了,如果不用赶稿子,呼延鹏多数是睡睡懒觉,然后像烂泥一样瘫在沙发上听音乐。

  经过这些年的积蓄,呼延鹏在市中心买了一套两房一厅,他付了首期,虽然不是什么顶级楼盘,但因地段好,供楼也供得天昏地暗。当时的想法是种下梧桐树不怕引不来金凤凰,结果他的金凤凰倒不是这套房引来的,而且还对他这套房不以为然,觉得面积太小,楼下又没有花园。

  透透说,我太爱好房子了,我一定要住上好房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就是那种让人有感觉的房子。见呼延鹏两眼发直,她把手搭在呼延鹏的肩上说,老呼,镇定,有我呢。

  呼延鹏说,透透你心不要太大,女人就怕心大,这个世界上坏人多着呢。

  透透说,心大有什么不好?我有多大的台就唱多大的戏。再说我也不想当什么好人,尤其是做一个好女人,又累又没意思,所以说我是坏人我怕谁?!你说我怕谁?!

  呼延鹏后来才明白,其实他对透透的欣赏多少有点叶公好龙。

(4)

  星期一上午10点钟,呼延鹏在办公室接到大学同学洪泽的电话,叫他去一趟市委宣传部报刊处。呼延鹏懒洋洋地说什么事啊?洪泽公事公办口气生硬,说来了就知道了。没等呼延鹏做出任何反应,他那边已经收线了。洪泽是一个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清楚的人,决不会在酒桌上称兄道弟进了办公室就和颜悦色。

  省委大院里苍松翠柏,宽大的灰砖楼房有一种无言的威严,庭院里打扫得整洁有序,与红尘滚滚的市井完全是两个世界。呼延鹏并不常到这里来,所以有一种久违之感。在宣传部洪泽的办公室,洪泽不苟言笑,一本正经地坐在乌黑气派的办公桌前。呼延鹏见怪不怪,心想,又是这副死样子。

  两人自不用寒暄,洪泽劈头就道:“你是猪啊?也不用脑子想一想,就把翁远行的案子捅出来。”

  呼延鹏一时给他说愣了,不知如何作答。

  洪泽道:“还不明白?六年前,强书记在他担任领导工作期间搞出这么大的冤案,毕竟是一种失误,在民间传来传去的多不好!我们这些人在感情上也过不去。”

  呼延鹏道:“我看老兄你是多虑了,当官当成了惊弓之鸟。老百姓的脑袋瓜哪会做这种联想?!再说强书记在的时候,不是也一再要求我们新闻工作者要实事求是吗?!”

  “所以说你是猪啊,说和做之间有个利弊问题,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教你啊?”

  “我又不想当官,我怕什么。”

  “放肆!你以为我这是空穴来风吗?上面有电话来说目前正在调查干部,我们不给强书记加分总不至于给他减分吧。”

  “上面?哪个上面?”

  “跟你说不清楚,你就当是‘深喉’吧。”

  深喉,最简单的定义,就是事件背后所发出的那个更深层次的声音。

  呼延鹏无言,但从表情上看,他绝没把这件事当作一回事。洪泽看在眼里,丢过来一张报纸:“这是昨天的《精英在线》,你看看吧。”

  呼延鹏翻开报纸,头版便是介绍强书记其人其事的文章,字里行间,深情厚谊,完全不是应景之作,甚至深入到强书记的家乡以及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从他的兄长、乡亲、老师、同事、妻子等不同的角度,着力描写了一个极其不同凡响的官员。

  谁都知道,强隐闻书记有政治洁癖,他为官清廉、务实,在南方沿海这样一个大城市,居然从不吃宴请,从不收礼,妻子一直在某单位当会计,没有一个子女在国外或开公司赚大钱。他在本土工作期间,不仅着力于经济改革和政务改革的实践,同时铁面

  反贪,义无反顾,不仅力掀反腐风暴,同时尝试构建反腐制度。他以古训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吏不畏我严,而畏我廉;民不服我能,而服我公。公则明,廉则威。
  更值得人们敬重的是,强书记常说:“当干部,注重自己名节为下,重视国计民生而不顾自己荣辱者为上。”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总是亲自去解决那些陈年积攒下来的最难办的事。有官员说在强书记手下当差很不舒服,也有官员在他到省里就职之际长舒了一口气。而人民群众对于这样一位一蓑烟雨两袖清风的干部却是有口皆碑。

  在不止一次的“接受新闻监督恳谈会”上,强隐闻书记斩钉截铁地说:我们要树立监督就是支持的观念,不能让这一有效的机制成为空谈。

  洪泽叹道:“这样的干部不是太多,而是太少,所以要保护好。何况,官场上的事情那么复杂,有些看起来不经意的小事都可能成为政治上的把柄。”

  沉默了片刻,洪泽话锋一转道:“呼延,没有孤岛上的名记,其实政治上的成熟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成长。你看现在的官员,必须具备文人的风骨,至少也要懂得附庸风雅或者即兴作秀;那么反过来说,文人也必须兼备政客的要素,否则不成了糊涂蛋了嘛。你以为别的报纸都不知道翁远行冤案这件事?笑话!你有线人耳目,未必别人就没有。可是统揽全局,在目前的形势下,方煌就太聪明了,他让手中最热卖的报纸不仅不登这种给往上走的干部减分的案子,反而大谈他极其正面的品行,人家这才叫踩在点子上了。这件事本来是要跟戴晓明打招呼的,但你是当事人,我这么做也得符合淡化处理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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