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袁蕾 程绮瑾

由左至右:窦唯焚烧汽车后,警察来到现场;窦唯被带至天桥派出所,大批记者守候在外;窦唯的乐迷在宣武区看守所外拉横幅支持窦唯
那辆车子
“窦唯在《新京报》砸了东西,你离他近,过去看看。”5月10日中午12点刚过,“不一定”乐队小号手文智涌正在排练,接到乐队吉他手龙隆的电话,让他赶紧去趟《新京报》。
文智涌赶到《新京报》时,差不多快1点了,他看到的窦唯“单独坐在主编室的角落里,状况特别不好”。文智涌“怕窦唯吃亏”,打电话叫来了窦唯的朋友、也离《新京报》不远的凯硕。
双方协商的结果是:窦唯下午5点再来。
由于文智涌下午3点还要继续排练,就将自家钥匙给了凯硕,让凯硕陪窦唯先去吃饭,然后到家里休息一下,等到5点。
“那天天气很好,窦唯在家里坐了一会,跟我说:‘天气这么好,你去做些好事吧。’”凯硕说,他并没有怎么理解窦唯的话,坐了一会,窦唯提出要走,凯硕转身锁门之后,发现窦唯已经走了。“窦的手机关机了,我找不到他,就返回《新京报》找他,我问门口保安,他们告诉我他没有回来。”凯硕以为窦唯自己找地方冷静一下,就先回家,等着他的电话。大概六七点,他收到乐队人的电话,说窦唯在《新京报》门口烧了一辆车,被带到了天桥派出所。
凯硕、文智涌他们直到现在也没有见到窦唯,也没跟他通过电话。
那篇文章
事件的起源,至少可以追溯到4月初。
4月2日,“不一定”乐队在上海朱屺瞻艺术馆进行了一场演出。
第二天媒体纷纷以“窦唯怒骂”为标题刊出文章,文中提到窦唯骂丁武“糟蹋了许多处女”,劝告女孩“少碰那些虚情假意的艺术家”;指责高原,孩子才三岁,就要带走。
“那天晚上窦的确骂了丁武。”文智涌说,“但他没有骂高原。”不少出席了当晚演出的人都证实,窦唯确实骂了丁武,但目前没有人证实窦唯是否提到过高原。
此后窦唯名字开始频繁见报——以前是跟王菲、李亚鹏联系在一起,上海演出后,又加上了高原和丁武。其中包括《百万赡养费逼“疯”窦唯》、《窦唯每月给高原500块,丁武劝其看心理医生》等文章。
“窦唯不是一时兴起要见卓伟的,4月20日,‘不一定’和《新京报》、《信报》(指《北京娱乐信报》)踢了场足球联谊赛,当时有二三十家媒体采访,窦唯就说:‘我知道有一个卓伟,写我生活窘迫、每月收入500元,还扯进了李亚鹏,但他从来没采访过我。我很想见见他,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写。’”凯硕说,当时也有媒体就王菲生孩子问了窦唯,“窦唯很有礼貌很有节制地说,希望王菲多注意休息。当时大家气氛都很好,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突然出现窦唯骂李亚鹏的新闻。”
凯硕说,从《新京报》出来,窦唯跟他们讲述了自己去报社的原委:“窦唯说他收到陶毅打来电话,要求采访“摇滚20年”,他觉得自己跟摇滚无关,拒绝了。后来好像是这个记者,给他发了条短信,说‘你太牛了,你给我记住’之类。窦唯说,卓伟也给他打了电话要采访,他拒绝了,卓伟说,那你等着见报吧。窦唯直觉不妙,第二天一早起来就买了份《新京报》,一看,果然有他。拿着报纸,就去报社找卓伟了。”
卓伟的报道,是《李亚鹏将暂时全休陪伴王菲生产》,文章中第一个小标题“李亚鹏一直很关心爱护童童”的内容与窦唯有关——文章引用了“沈阳某报报道”,提到“因爱女童童近日被狗咬伤,窦唯发标怒骂李亚鹏‘这个人太虚伪,他就会做一些表面的东西给人看’”。记者卓伟在文中的说法是:“拨通窦唯的电话,对此进行核实时,他却予以了否认。”
给窦唯发“威胁短信”的陶毅,正是报道窦唯“怒骂李亚鹏”的“沈阳某报”记者。
那条短信
“我的确给他发过短信。”陶毅说,给窦唯发短信的原因是“采访过程中,他总是不配合”。“我想每个记者去采访的时候,都会先发个短信,然后留个印象,也是希望下次比较好采访。他可能把这些理解得太严重了。我根本没有威胁他的意思。”
在陶毅名为“娱记红灯区”的博客上,2月21日有一篇《娱乐是一种态度》,里面写道:“记得在与一个香港记者和一个台湾记者聊天时,她们笑着对我说,在港台没挨告过的娱乐记者都应该辞退。我今年的目标就是,让律师函来得更猛一些……”
5月初,陶毅从沈阳到北京采访窦唯。“本来我来采访窦唯,是有朋友私人关系介绍的,我觉得他应该接受我的采访,应该是挺顺利的采访。”陶毅要向窦唯采访的内容,是“摇滚20年”。
“我一共就在北京4天,第一天到了就给他打电话,他说有事,我说那您先忙您的;第二天打,他说在吃饭;然后第四天,我中午打给他,说我晚上10点就要回沈阳了。”陶毅说他跟窦唯的最后一次电话“聊得很长”,“我当时也没以记者身份,就以朋友的口吻问他,你是不是因为童童被狗咬了,所以心情不太好啊?然后他也没太说。我就说,看媒体上报道,说李亚鹏已经带她去打了疫苗了,应该把她照顾得挺好的。窦唯就说:‘你别跟我提那个人,他太虚伪了,他如果把孩子照顾得好的话,怎么会被狗咬?’”
陶毅“当初要做的稿子没成功,就想用别的新闻做一个弥补”,这个弥补的新闻,就是5月9日《华商晨报》刊发了的《窦唯怒骂李亚鹏太虚伪》。
陶毅的这次“采访”并没有任何录音,“是记者就该知道,出差在外面,会每次都录音吗?而且我是用手机打的,怎么录音?”他提供的“跟窦唯通话证明”,是发表在网易上的手机通话记录。
陶毅说,文章出来之后,窦唯给他打过电话:“你他妈怎么把这些都写出来了?”陶毅说自己当时给窦唯的回答是:“关于这个我不想发言。由我们报社的法律顾问解决。”
“我和卓伟不认识。”陶毅说当初他文章“写得挺短,三四百字”,是后来媒体“越传越大”。
5月14日,陶毅在自己博客上写了一篇《我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写道:“这几天晚上都会失眠。甚至有时会恨自己……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这么做吗……我没有答案,始终没有答案……黑梦,艳阳天是我对他的记忆。时至今日我也无法忘记黑豹里那个留着长发的主唱,虽然他今天的头发明显变得稀疏……梦里他说,我把刀给我,我的敌人。”
“这事多少对心里有所触动,但我做的没错,”陶毅说,“千万不要写‘陶毅对窦唯道歉’什么的。”
“鱼和水”或“死鱼和开水” |
■5月10日,北京。一名戴眼镜、穿着蓝色对襟上衣的中年男子两度来到《新京报》报社:上午,他砸了编辑部的电脑、电视等办公用品,向报社员工泼水;下午,他用“自带的液体”焚烧停在报社门口的一辆汽车,然后他用自己的手机报警。他对警察说:“我姓窦名唯,搞音乐的。” ■目前,窦唯被羁押在北京宣武区看守所;《新京报》除发表了一份公开声明外,拒绝回应事件 ■这桩可以被冠以“窦唯门”的事件,其中的“现场”和“往事”,或者还有必要回放回放;其中牵扯的“黑话”和“白话”,或者还有必要说道说道 □本报记者 程绮瑾
4月20日,“不一定”乐队与媒体进行足球联谊赛,多家媒体到场采访,穿“1号”球衣的是“不一定”的窦唯(图片来源:CFP) “我们和媒体的关系,本来该是鱼和水的关系,现在成了死鱼和开水。”5月15日,何勇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说。之前,“我由于失眠等精神问题,确实住院一个月,14日刚刚出院,现在还在静养”。在《中国摇滚手册》里,对窦唯的介绍有这么一段:1969年出生于北京,16岁上职业高中,学习精神病看护专科,没有毕业就离开了那里,“以免自己成为被看护的对象”。而媒体此前的报道中,标题里有“丁武劝其看心理医生”。现在,窦唯因为纵火烧车被拘留,更有人说:他疯了。但到目前为止,并没有证据证实窦唯的精神状况存在问题。 何勇曾在2004年概括“魔岩三杰”出名的3位音乐人:“张楚‘死’了,我疯了,窦唯成仙了。”两年之后的今天,他说:“窦唯终于回归成人了,我又疯了,张楚成仙了。” 在何勇眼中“比较成熟”的张楚,认为自己近年的生活状态并不理想,“生活并不乱,但是工作秩序乱。做音乐以前是独立精神来做,现在自己没办法掌握这种独立。自己觉得内心善良的东西慢慢在削弱,因为恐怖的东西太多了,太乱了。这与生活状态、媒体环境都有关。” 哪个身份让他焦虑? 窦唯近年的音乐风格已经离摇滚越来越远,“他用近乎偏执的安静、重复的音乐来对抗这个越来越疯狂、喧嚣的时代。”乐评人张晓舟说,他认为,窦唯在音乐和为人上,都选择了“用逃逸的方式来对抗”,但是“这种中国传统美学的内心逃遁之路,并不能解决现代的焦虑,这多少造成了窦唯音乐和行为之间的分裂”。 出道之初,窦唯被台湾的唱片公司包装推出,他对此一直持抵触态度。十几年前,他与王菲离婚时,又饱受香港传媒追踪。在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史安斌看来,窦唯身上存在着自我认知与社会认知的巨大落差,造成了他的痛苦。当窦唯选择中国传统文化作为自己安身立命之所的时候,他将自己归位于传统文化的捍卫者,但是却始终被人抓住“王菲前夫”、或者“黑豹前主唱”的身份。这些身份正是他一直想摒弃或者逃避的。 在张晓舟看来,窦 唯心中除了身份认知的焦虑,还纠集着作为一个父亲的焦虑。日前,有媒体登出窦唯与王菲的女儿窦靖童以《爸爸家》为题的一系列画作,让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窦唯也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他有两个女儿。 当读者通过媒体报道得出摇滚圈、娱乐圈混乱的印象时,音乐人也渐渐对媒体圈产生了抵触情绪。“魔岩三杰”之一的张楚,现在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他说:“大概10年前,媒体还是可以信赖的,现在不行了。以前觉得媒体有它的矜持,现在却变成被操纵的东西。现在报道的标题都和以前不同,用的都是以前先锋作家用的词,很耸动。” 有一根绳子拦着 同样感受到这10年变化的,是记者、评论人何东。他上世纪80年代做社会新闻,1990年代转做娱乐新闻,因为骂过《英雄》、《无极》、《手机》等,何东现在在娱乐媒体圈基本处于边缘地位,“所有首映式都不带我玩”。 何东说他“恶心‘娱记’这个名称”。他在自己的博客里写道:“我现在根本就无法完全相信媒体单方面提供的信息———不是这一次我不相信媒体,而是几年以来娱乐八卦的种种造谣、传闻、捕风捉影、无事生非———早已让我深度怀疑当今整个媒体的公众信任度。” 何东认为这次窦唯的事件引起人们如此广泛的关注,是“因为愤懑,人不能老被愚弄啊,总要表达出来。你看现在新闻里,总是‘据传’、‘好像’,什么时候学新闻教这样写了?” 在何东看来,目前内地的民众还没有形成对八卦新闻的分辨能力,用自己的消费直接支持着八卦新闻。这一点上,张楚的判断有所不同。张楚认为:“老百姓其实没有那么强的八卦需求,是被媒体夸大了。”在他看来,“名人与普通人的生活是一致的,应该得到平等的尊重。一个人对别人的了解如果变成灰色了解,对人的心理是一种破坏。” 不过何东也认为,“经过一次次类似窦唯这样的恶性事件,让大家看报纸跟手纸似的,对八卦媒体的信任会降低,对媒体的分辨力应该会逐渐提高。” 张楚与何东都对娱乐媒体状况的改善不抱希望。张楚现在只希望媒体少来打扰他的生活。何东则说:“我们没有相应的法规,天天呼唤记者要有良知,有什么用?我们现在是在玩没有规则的游戏。”他认为正是失范,造成了这个圈子的混乱。“戴安娜死的时候,全世界都把责任推给记者。但是后来法院判记者无罪,因为他没有人身接触什么的,人家有特别明细的规定,你没有触犯就没有违法。我在外国看明星出来,狗仔都有一根绳子拦着,你再看看北京,都扑到人家鼻子前面了。” 先定位,再谈底线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史安斌认为事件反映了更深层次问题,是中国媒体的定位模糊。“新闻底线不能一概而论。多元社会应该有多元媒体,但是每个媒体都要有清晰的定位。定位之后,才可以谈底线。” 他认为,“这次事情之所以受关注,应该与当事的报纸有关,如果是《明星BigStar》登这种八卦,还可以接受。像之前冯小刚骂《Big Star》泄露他家住址,在社会上没有引起这么大反响。在美国,定位做负责任的报纸,根据自己的内容、读者定位,是不会登这种八卦的。” 何勇的看法与此相似:“我不讨厌八卦,但是厕所就该是厕所,客厅就该是客厅,如果是《明星Big Star》登八卦还可以。” 史安斌分析,这次窦唯事件引起广泛关注的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提出了一个问题:中国究竟有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公共媒体或者商业媒体?中国许多媒体,想既做公共媒体又做商业媒体,但实际无法兼而有之。 “你不能一会儿捅八卦,一会儿又装乐评人,八面玲珑。”何勇说。 史安斌分析这次事件引起关注的另外一个原因,“恐怕是人们普遍地对自己隐私权可能被侵犯的恐惧。最近关于网络监管的一些传言,让很多人产生这种恐惧,他们对窦唯的维护,可能也出于这种恐惧。” 关于新闻报道入侵名人个人隐私的底线,香港大学新闻及传媒研究中心总监陈婉莹和中国人民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喻国明都认为,人文关怀是其底线。喻国明说:“记者要学会换位思考。在娱乐新闻报道上,他们掌握着自由裁量的权力。如果一个事件与公众利益没有直接关系,却反复动别人的疮疤,就不善意。一个正派的记者不应该这么做。”陈婉莹说:“做新闻不能故意伤害人。”她举了香港已故艺人梅艳芳的例子,认为当初香港媒体追挖梅艳芳患癌症的新闻,就是一种不人道的行为。 此前不久的4月底,一名北大学生在云南旅游时因车祸去世,有记者冒充学生家属混入宿舍拍照、采访。此事一经披露,引起对新闻报道的规范与底线的大讨论。这次因为窦唯事件,讨论继续升温。 媒体多元,社会健康 这次事件也引起了人们对于新闻操作的具体规范的探讨。事件的导火索,关于“窦唯骂李亚鹏太虚伪”的报道,其中的几个制作环节都引起了网友的质疑:陶毅没有录音证据的情况下,是否可以刊发那篇报道?即使如陶毅所说,窦唯真的说了此番话,但是作为朋友私下聊天,他将此发表出来,是否妥当? 陈婉莹认为,记者冒充死者家属采访的行为,比较容易确认为不对,但是窦唯事件中,因为许多细节没有确认,记者的责任也不能贸然认定。例如,“如果窦唯确实对《华商晨报》记者陶毅说了骂李亚鹏的话,并跟他交代,这些话是私下聊天,不可以发表,而陶毅也应允了,那么他就不应该发表。否则,他的发表并没有不妥。” 喻国明对此的判断与陈婉莹略有出入。他认为,“作为朋友私下说的话,如果发表,需要经对方许可,这是职业要求。对方没有许可,此事又与公众利益没有直接关系,就不宜发布。” 在美国生活的薛涌认为,不能因为这样个别的案例,就限制媒体报道的自由度。“在英国,戴安娜王妃的事件,当然引起了媒体的反思,但是并没有因此限制记者的权利,他们照样可以做狗仔。道德与法律的不同,就在于能提供空间,让人去自由选择。” 喻国明和史安斌也都强调,应该允许多元媒体的存在。“从行政管理角度,应该允许多元媒体的存在,这才说明是健康的社会。但是从媒体自身角度,应该有行业戒律,自我约束。”喻国明说。 但是在内地,不少人选择了简单地支持、同情窦唯。一时之间,窦唯被捧成了“真爷们儿”、“2006感动中国人物”,有人甚至自封“窦粉”,要成立“窦唯后援会”。 张晓舟质疑这些“支持”、“同情”里的水分。“这次事件远远不仅仅是娱记的问题,整个社会的心态都病了。大家都惟恐自己不主流,总是带着主流社会的优越感去看非主流的窦唯。” 现在窦唯还关在拘留所中。有报道说,音乐圈的朋友们在为他策划一个募捐义演,崔健、郭峰、朱明瑛等都积极参与。但是记者与崔健的助手YOYO联系时,她说:“没听说有此事,也没有人与我们谈过。” 张晓舟对此说:“这毫无必要。窦唯有他的尊严,要支持他,请先尊重他,好好听听他的音乐。他不需要廉价的同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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