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宇作品 
那些雍容华贵的理想
1964年出生于黑龙江省,1982-1983年在哈尔滨师范大学学习油画,2000年在中央美术学院完成研究生课程学习。
代表作《烟民系列》等。
在我使用现在这个名字之前,我和我弟弟分别单名“敏”和“锐”,合起来是“敏锐”。我们的妈妈一心希望我们长大后能把这个词发展成一个品牌,但她的野心很小,只要我们能开个敏锐杂货铺或者敏锐包子铺,她就很满意了。
所以6岁的时候,想到未来,我感觉满脑子都是包子。但在小学一年级的课堂上,被老师叫起来回答“你的理想是什么”的问题时,我还是语塞了。首先是“理想”这个词当时对我而言太书面了,我不太理解它的意思;其次是我不太确定开包子铺算不算理想。可我的老师没有给我太久犹疑的时间,就用尖厉的女高音说:“莫非你打算以后卖菜?”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卖菜似乎是个令人羞耻的活儿,我想卖包子也差不多。
当我有了羞耻感之后,就开始寻找真正的理想了。持续时间最长的一个理想,是成为像居里夫人那样的物理学家。为了这个理想,我很早就有了惜时如金的意识。我不抄课程表、不包书皮、放学后不等同学一起回家,就是为了把时间省下来投入到我热爱的物理学中去。后来我又换过很多个理想,成为张爱玲、成为百万富翁等等不一而足。
当理想渐渐都成了梦想之后,我才想起来,如果一开始,我就抱着当包子铺老板的理想去上大学、去泡图书馆、去学画画,现在一定会快乐很多。而我仍不能放弃那些更体面、更雍容的理想的原因是:人只能在他人肯定和艳羡的目光中才能找到自己的存在。
因为自己没成为一个能底气十足地嘲笑他人的目光的人,我难免对那些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把流行和时尚弃之如蔽履的人产生一些崇拜。
在我第一次见到画家严宇的时候,他不修边幅地趿拉着拖鞋、牵着狗,我自以为是地把他当成那个即使“卖包子”也能自得其乐的人。再后来,我参观了他造价不菲的屋子和庭院以及他那时刻提醒我别把宋庄画家的形象写得太邋遢的妻子。我才明白,其实我们都一样,都有雍容的理想。
在北京通州的宋庄镇,聚集了超过1000位从事当代艺术创作的艺术家。据说,这是世界上最大的艺术家群落。
画家严宇就是这个画家村落中的一员,最潦倒时,他干过拣肉皮当菜的事儿;他不买房子只买地,然后自己盖6亩地的大院,几百平米的大宅子;他经营画廊,不少国家的外交官都来他这里参观过,说这里是“北京最好的画廊”;他从2004年开始,每年“十一”都要在自家大院里举办“宋庄文化艺术节”,几百个不同肤色的人在这里狂欢。
第一次见到严宇是我和朋友慕名去“画家村画廊”看画。
那天,他和儿子牵着一条狗从家中出来,我和同去看画展的朋友都没有想到,这个农夫模样的男人与我们将要看的画展会有什么联系。为我们进行讲解的是一位极其普通的中年女性。后来才知道,那位男士是这家“画家村画廊”的主人严宇,而那位中年女性,就是严宇的妻子刘光彩,一位毕业于北大哲学系的博士。
他们从城里搬来宋庄,已经住了7年,已经完全融入到这片土地当中,用严宇妻子的话说,他已经变成了半个农夫。
大院占地6亩,堪称豪华
从大北窑乘公交车到宋庄镇任庄村,有路标显示的距离是25公里。下车后,往村里再走十多分钟才能到严宇的家。
这个占地6亩的院子里一应俱全,堪称豪华,鱼池、花坛、葡萄架……两排红砖绿瓦的大房子隔着鱼池相向而立,如同四合院里两个超大的厢房。这两间大房子每一间都有100多平米。左手侧的房子就是“画家村画廊”,右手侧的房子也挂着画,但同时也是严宇的居所。
严宇家院子里的植物看起来凌乱,但其实都是经过细心挑选的。葡萄架下用作茶桌之用的原木,有着170年的年轮。严宇和刘光彩夫妇在这张原木桌上接待过各国驻京使馆的外交官,荷兰驻中国使馆的公使就是在这个葡萄架的阴影下,评价这里是北京最好的画廊,因为“它不像798工厂的画廊那样充满商业性”。
严宇的居所分上下两层,屋子里所有的家具都是原木的,几扇宽大的落地长窗有点日式风格。屋内放置着巨型盆景,风起时,客厅里落英缤纷。而最让我妒忌的是,他用作画廊的大厅中有一个壁炉,或者说一个壁炉模样的橱柜,因为它实际上被堆满了书、CD,还有南瓜。严宇和我首先聊起了壁炉,严宇说,当时刚好看了一本关于西方壁炉的画册,觉得十分漂亮,就想一定要在自己的房子中也造一个。我问严宇,它能用吗?严宇很认真地说:“绝对能用,本来我想冬天的时候,和朋友们一起围坐在它周围聊天、玩乐,但是没想到暖气很暖,而且我们找到了其他的取暖方式。”
严宇指的其他的取暖方式,就是大厅中最醒目的那张乒乓球台。我第一次来看画展的时候,严宇和他的画家朋友就在这张球台上旁若无人地消磨了一个下午。
落魄时,捡过肉皮当菜吃
严宇1964年出生于黑龙江,他的父亲虽然只是普通的皮匠,却会拉小提琴也会自己做小提琴,还会画画。严宇从小在父亲的琴声中耳濡目染,就也想学一门手艺。之所以最终选择绘画好像只是个巧合,因为邻居有两个孩子喜欢画画,他就跟着一起画了。
就这样,严宇按部就班地画着画,1982年开始进入黑龙江师范大学学习油画。怎样来到北京的?那好像是另一个巧合。当时他的启蒙老师金宇考上了中央民族学院,他送老师来北京。那时正值9月中旬,东北已经很冷了,他感觉北京天气很好,就留在了这里。
刚到北京,他在学校周围租房,靠写字卖画为生。只要看见新开的门店,就跑进去问需不需要写字画画,条件是先备好材料,画得不好不要钱。结果常常是老板很满意,给的比当初答应的还要多。他常常接下活来却不会做,只好熬夜试验,做到会为止,结果学会了做许多东西。所以当时他的老师金宇说,只要给钱,让老严造原子弹都能造出来。
但那时候,他既要糊口,还要学习,一直捉襟见肘。有一次,赶上春节前后不好接活,又没钱回家,严宇看见学校食堂扔出两大块肉皮。等到天黑,他和一起学画画的朋友骑自行车去捡回来煮着吃,就这样,肉皮就米饭,吃了一个星期,两个人吃得腮帮子都快脱位了。因为生活不稳定,严宇在北京前后换了10个住的地方。他说,那时最想要的便是一间七八平米的房子,只要能够放一张床、一张写字台和一个画架就很满足了。
当年跟严宇一起捡肉皮的朋友,现在已经成了很发达的地产商了。而严宇仍在画画、参加画展,慢慢地,严宇有了一些名气,也有人肯买他的画了。
亲自施工,他盖过三次房
严宇说“是个男人,就得盖一次房”,这是指自己亲手设计、亲自施工,而严宇盖过三次房。
1993年,严宇遇上了现在的妻子刘光彩,他们像很多城里人一样穿梭在忙碌的北京城里。不久,他和妻子就在小堡村看中了一个院子。花掉了所有的积蓄,两万多,买了下来。但他们再没有钱进行装修,结果房子就这样荒了5年,野草长得连门都打不开了。他们周末偶尔骑车到院子里野餐。每次进去都要边拔草边推门,常常是身上被野草划得一道道的血印。
手头终于有些钱的时候,严宇就把大哥大姐拉过来一起盖房子。大家都没盖过,砖砌得歪歪斜斜,就这么一边盖一边练。房子盖好后,严宇的儿子也已经一周岁了,他们一家三口就完全从城里撤了出来,在乡下种花养草。
严宇现在住的房子位于宋庄镇的任庄村,这是他第二次建房了。
那是大约6年前,严宇路过一个工地,看到了不少闲置的房梁,他就花5000元买了下来,可房梁放在外面风吹日晒,早晚会废掉,于是他就想盖一所房子,用上这些房梁。
严宇看中了任庄村里废弃的一个大土坑。要买这块地前,朋友都反对,都说这块地光填土都太费劲了。可严宇坚持要买,当时他跟村里的领导讨价还价,以4万元买下了这6亩地。买完地就开始填土,严宇指着右边的水池说,他当时就挖那里的土平地。总之,买地盖房一共花了50万。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加上他的画越卖越好,用严宇自己的话说,这次的房子盖得“像样一些”了。上梁的那一天,他设宴招待了50多位朋友,朋友大龙还敲着锣念了3遍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姜子牙在此,凶神退位”,据说可以避邪。
现在的严家大院算是严宇第三次盖房的杰作,主要是在第二次基础上的进一步改造。
妻子,比他更热爱自由
严宇是个很沉闷的人,不怎么爱说话,而他的妻子刘光彩却活泼开朗。画廊来客人的时候,通常都是他的妻子招待。
问到他们的相识经过,严宇说,就在他落魄得四处写字卖画的那个阶段,他经常去一个朋友那里蹭饭。光彩就是那个朋友的邻居,他们合用一个厨房。后来因为光彩英文好,擅沟通,他就常请她给自己当翻译。再问详细一些,他们是怎样走到一起的,严宇尴尬地笑笑,说:“这个我不会讲,你问Sally(刘光彩的英文名)吧。”
他们相识的时候,刘光彩是月收入上万的外企白领。我问严宇,这种隐遁在乡下的生活方式,是与妻子共同商议的结果吗?严宇回答的时候,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自豪:“其实,她比我更喜欢这种生活。因为她热爱自由,热爱艺术。”
我同样就这个问题征询了刘光彩的意见,她北大的很多同学,现在可能都位居要职甚至可能呼风唤雨,而她隐匿在乡间,是否会有压力呢?她淡然地说:“恰恰相反,他们反而很羡慕我们呢。严宇说,我们现在这种返璞归真、回归自然的生活,比普通人至少先进了十几年。”
其实,大部分的中国父母对于住在乡下最大的顾虑就是孩子的教育。对于他们7岁的儿子,刘光彩却说,她对现在的教育体制根本就不信任,对分数的片面追求、过多的作业和户外活动的缺乏,正在扼杀孩子们的创造力。他们只希望儿子健康、快乐地长大。其他的事情,让儿子长大了自己决定吧。
现在,刘光彩不仅是严宇的妻子,还是他的经纪人;开了画廊之后,她不仅是严宇一个人的经纪人,还是所有有画在这里展出的画家的经纪人。她的理想,就是与众多有国际资本的画廊竞争,让这个完全中国本土的“画家村画廊”在艺术品市场占有一席之地。
办艺术节,只是为了好玩
从2004年开始,每年严宇都会在自己家的大院里组织“宋庄文化艺术节”,这是宋庄每年最热闹的时候之一。
艺术节举行的时候,严家的大院里有各种活动,有人在蹦迪、有人在打鼓;大院外也有各种活动,有人在搞背媳妇比赛,也有人在卖烤肉。某位参加过第二届艺术节的人是这样描述这一景象的:
走进大院,完全出乎我想象的是,里面花树林立,楼台呼应,展厅大小俱全。那联欢会的场面更令我意外,它正式得就像某个单位组织的活动,有表演的台面,上面还挂有红彤彤的横幅,还有拿着话筒的女主持人。奇形怪状的画家们加上由城里下乡的打扮入时的靓女们将整个院落挤得满满的。
现场有几个人在用鼓表演,接下来又有人用吉他、用筝,等等,都有些水准,然而这一来,更像一种组织活动,上台表演的卖力表演,底下的一个个成看客。
在这样一个集体狂欢的时刻,作为主人的严宇是人们当中最快乐的一个。他和他的爱犬频繁地在各种活动中出没,和各式各样的人打招呼。严宇不认为这个名为艺术节的狂欢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含义,“举办艺术节只是因为好玩,给所有人一个狂欢的理由”。
和朋友一起,一直玩到老
严宇买地盖房的同时,也动员他的画家朋友们都搬到了这里。采访的那天,刚好有两个朋友来找严宇吃饭,他们中就包括曾念“姜子牙在此,凶神退位”的画家大龙,他早就把家搬到了严宇的对门。
一行人驱车去村口一家颇简易的小饭店吃午饭。严宇夫妇跟朋友分享了不久前去意大利参加画展的感受,赞叹那里的古建筑被保存得如此完好,“好像他们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建新房屋一样”。在意大利期间,他们从一个博物馆到另一个博物馆,大脑看得都“饱和”了。严宇最后总结:“他们的房子在建设之初,就是打算要用几百年的。”
大家感叹了一番中国与意大利从人种到艺术的区别,便不由自主地转移到了当今最时尚的话题:瘦身。几位中年男人,除了严宇,都在为微微发福的身材有些烦恼。席间,大龙还形容刘光彩胖胖的双手,犹如戴了一双小型拳击手套,还是“级别较高的选手用的那种。”如此,饭局尽兴而散。
刘光彩用那种典型的北大才女的口吻说:“我们是打算一起变老的。就这样,和朋友住在一起,画画、打打球、吃吃饭,虽然不是很富有,但是很快乐。”
严宇最近几年都在画一个叫做“烟民”的系列画,但是最近几个月,他又在开始研究雕塑。我问为什么,他还是说,好玩啊。以玩的心态做事情,反而可能会有意外的收获。对于他的生活状态,他也用好玩二字做了总结:“和朋友们住在一起,很好玩。”
印象:一个小资地主
一
所谓的采访,其实只是跟这对夫妇在一起呆了一天罢了。
如果说画家严宇农夫般的装扮让我吃惊的话,更令我吃惊的是,他其实更像一个地主。有偌大的庭院,有虽然破旧但足以代步的车,有妻儿,还有狗,并且是六条。不仅仅是严宇,那天一起吃饭的画家大龙、朴光燮,也都如此。
二
严宇说,院子太大了,几百种花草树木种进去,啥也看不见。人少的时候真觉得冷清,恨不得再生上四五个孩子。
那个壁炉,让我觉得严宇是个“很小资的地主”。而他更小资的地方还在于,他的院子里有个鱼池,还有秋千架,虽然上面至今还没挂好秋千。妻子还很想养一只孔雀,但被严宇以太脏太丑为由给否了。
三
“画家村画廊”对每笔成交的画,收取30%的提成,我查了一下,这在画廊中属于偏高的价格。Sally说,作为一家本土的画廊,他们要宣传,要办活动,这些都需要资金,画廊仍处于苦苦维持的阶段。
目前,严宇看中了一个名叫杨秀标的年轻画家的画,他们打算把他作为画家村画廊推出的第一位新人画家。他信心百倍地表示,要买下他的一批画,等他红了,这些画肯定会升值的。
四
可艺术家也有清贫的。
关于宋庄的故事,网上有很多,比如有不少画家因为交不起一个月200多元的房租,而被房东赶了出去。比如有的画家穷得连买颜料的钱都没有了。还听说某某画家卖画时,画商“惨无人道”地杀价,一幅用心血画成的画竟然被“杀”到了300元,以至于那位画家最后说:“300就300吧,反正我已经饿得受不了了。”
五
回来的时候,与两个去看画的美国人同车。他们是国际学校的老师,在全世界不停地更换国家教书,其中一位研究中国和日本的近代史。
他们只在画家村画廊逗留了十余分钟,问他们对这个画廊的看法。他们先是说了一通客气话,最后才婉转地说,他们希望看到一些更“当代”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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