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威涛：睫毛以外是男人
关键词： 茅威涛
茅威涛，1962年8月生于浙江桐乡。师承尹桂芳，工越剧小生。1979年至1982年在桐乡越剧团担纲主演。1982年调入浙江省小百花越剧团，现任团长。曾获第二届梅花奖。近年来，她主演的《陆游与唐琬》、《西厢记》、《孔乙己》多次获梅花奖、白玉兰主角奖、文华奖、中国曹禺戏剧优秀表演奖和“五个一工程”奖。
王坚颖／摄
□受访 小百花越剧团团长 茅威涛
□采访 本报记者 甄晓菲
从艺18年，台上的茅威涛是男人，跟女演员们演绎才子佳人；摘帽脱靴，卸掉脸上的油彩，台下的茅威涛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是目前女子越剧的先锋人物。
当年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的“五朵金花”只有两朵继续全职唱越剧，而茅威涛除了要唱，还要担任团长。
跟梅兰芳学扮异性
影响我最大的两位艺术家，一个是梅兰芳，一个是林怀民。
1983年我第一次去香港演出，把梅兰芳、周信芳、常香玉、红线女那些前辈的舞台作品，全部都买回家来。看了梅兰芳的《霸王别姬》、《贵妃醉酒》和《天女散花》，那种男人去表演女人的独特角度，对我演女小生启迪很大。今天的很多女的青衣花旦，没有人超得过梅先生在台上的雍容华贵和妩媚。
1990年代初，我去台湾演出，第一次接触到云门舞集。看完《红楼梦》、《九歌》等作品，我觉得一个来自最最西方的文化样式可以把中国文化诠释得这么清楚，那么越剧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带着我们根深蒂固的中国文化，以极其别致的舞台样式呈现出来。
从艺18年，我虽然在台上扮演男性，但是演对手戏的都是女的，我就把自己当成个男人。男人去演男人，肢体和声音是自然的。而对我来说，男人的一些特征，比如眼神、动作就是夸张的，我演男人的“秘密”是———眼睫毛以内是女人的，眼睫毛以外是男人的。
跟女演员对戏的时候，眼神是释放的，跟男演员对戏的时候，眼神是往里面走的。演《笑傲江湖》的东方不败，跟李亚鹏演对手戏，我是个女演员，看男人，扮的又是男人，我的眼神是往里走的，越往里面走，这个男的对手越容易被征服。
演《孔乙己》时，场上很多男人，就我是个女人。扮男人跟男人演对手戏时，我时时觉得自己是个女人。演丁举人的那个演员有1米80，我才1米63，站在一起显得我很小，后来我特意穿了一个四五厘米的“里高”底的鞋。
就这样，我时时提醒自己，在台上自己就是男人，那种假定性，在舞台的瞬间得到了释放。演过孔乙己，我就觉得，在台上什么男性角色我都能演了。
梁山伯：哀莫大于心不死
“梁祝”是经典。但是新老观众的诉求点是不一样的。对于1960年代以前出生的老观众，不需要说什么，他们看戏时都会流泪；而新观众更关注的是戏剧冲突。那么，我们演员，是强化戏剧冲突，还是承接往事记忆？
新版“梁祝”强化了戏剧冲突，强化了人性剖析，精神上有点沿袭徐克的电影版“梁祝”。
想追究悲剧的根源，有几个问题我一定要弄明白：第一，祝英台爱梁山伯很正常，但梁山伯怎么会爱上了祝英台？第二，梁山伯刚知道祝英台是个女的，怎么一下子就能把友情转化成爱情？当这个爱情得不到时，怎么一下子就死了？
这其实是你们新一代观众去看“梁祝”的时候才会提出的问题。复旦大学一个教授开玩笑说，1950年代搞这个戏，基本上是为了配合宣传婚姻法。但是我必须对今天走进剧场的观众负责，我有义务把这些问题弄明白。
我自己给出的回答是，祝英台是带着放飞的心情来读书的，没有“学而优则仕”的压力，所以她轻松、自由，采菊东篱下的生活谁不向往呢？梁山伯的生活准则就是呆板和拘谨，突然之间在一个跟他朝夕相处的同性身上找到了很好的互补。
在“思坐”一段，戏份加强了一下，表现的是梁山伯拿着扇子思念祝英台。对此我跟导演争执过，我有点不太接受：这不搞得像《断背山》了？拿把扇子想啊想，就像拿着杰克的衬衫闻啊闻的。
后来我想，梁山伯可能反复自问：他走了，我怎么就那么思念呢？为什么会这样？
梁山伯带着问号感受兄弟之情。那么，我交代给观众的，依然是梁山伯认为祝英台是个男的，但观众也就不会觉得梁山伯是同性恋了。
至于梁山伯为什么会死，过去我们团写了一个抽象的《梁祝·印象》的本子，有朗诵、有黄梅戏，还曾经想过邀请梅艳芳和张国荣来演一段，里面我们加了《茶花女》中老阿芒跟玛格丽特的一段谈话：“你的男人啊，你真的爱他，你就应该放弃他。”
都说哀莫大于心死，可我认为哀莫大于心不死。梁山伯是死于不认命和想不开。导演郭小男，还有舞台总监黄海威告诉我，男人的情感就是这个样子的，茅威涛你就不要追究了！想不通就会死，这就是我不能揣摩的一种男人心理。
我自己对《山伯之死》这一场挺满意的，我用了现代舞的元素。唱腔方面，范瑞娟老师的山伯之死，围个头巾拿着家书，开口就唱“弦下调”。我把家书改成了扇子，唱腔改唱大抒情的“彩调”，前4句是我自己哼出来的。就像当年梅兰芳演虞姬一样，一声“大王”紧接着就是告别深情唱段，那段在电影《霸王别姬》里也有。
越剧百年与女性宽容
越剧不像京昆，我们还在发展，我们还在寻找自己。
日本的宝冢，看前半场的歌舞伎，是古老的传统艺术，但极其现代，极其时尚。宝冢存在90年了，也是全部由女子组成，和女子越剧一样。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完善这个剧种，为了这个剧种能在本世纪存活下去、发展下去。而且我们确实还是有市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的市场比其他的戏曲要更大一些。
京剧是国粹，有政府做强大的后盾。虽然我们也有省府的支持，但是一旦走进市场之后，大概只能自生自灭了。
女子越剧100年来的成长，和女人的坚忍、博采众长，和女性的谦虚、能够容纳一切的那种宽容，都是有关系的，它不排斥。
我当团长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跟省政府要了一块地建剧院，2008年剧场将投入使用。我要把杭州保亻叔山下的小百花剧院打造成我们杭州的百老汇，要让杭州每天都能看到越剧。
袁雪芬老师她们那一代，从嵊州发展到上海，扬起头来迎接那个时候的时尚新文化，成为当时都市白领、蓝领喜欢的艺术样式。现在，小百花也在跨入新世纪，我们这一代越剧演员，也是要扬起头来承接当下现代文化和时尚文化。当然，由于现在城市文化的多样性，我们现在的难度恐怕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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