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江艺平
故人如故
如果你了解我们跋涉泥泞的艰辛，就会理解我们为什么对鲜花如此珍爱
“当《南方周末》的主编，只有抽稿权，没有发稿权。”这是老左在任时给自己立下的规矩。
放弃发稿权，是防止主编的权力被滥用。掌握抽稿权，是防止记者编辑的权力被乱用。当年编辑部上下达成这样的监督和制约，皆因这张报纸立下了这样的报训：“认稿不认人，认报不认钱。”
这句话，同样出自老左之口。
和权力“约法三章”的老左，也有破例的时候，不过那已是他退休返聘之后的事了。返聘后的老左，在这张报纸专门开辟了一块“自留地”，并且一人独揽了发稿权和抽稿权——1997年，《南方周末》中缝推出读者来信专栏“读者心中的南方周末”，从改稿发稿，到签片出样，都是老左的“独角戏”。
那些年，每天从全国各地寄到编辑部的信件有好几百封，每一封读者来信拆开后，信纸信封装订好，都会一叠一叠送到老左的桌上。经过他的办公室，瞥一眼屋内，常常看见他左手夹一支烟，右手拿一封信，两眼微眯靠着椅背，烟圈缭绕中，一副很是惬意的样子。
随着报纸一期接一期出版，“读者心中的南方周末”渐渐受关注。读者的抱怨也接踵而至：把读者来信放在中缝，是对读者的不尊重；发表来信却不给稿费，是对作者的侵权……受到指责的老左，却像孩子般晃着头直乐，他的得意不言自明：爱之深，责之切，读者开始喜欢这个栏目了。说到不发稿费，老左的理由是：不沾功利，才能听到更真实的读者心声。
老左心中有数，报社对这个栏目的投入其实不少，投入之一，就是舍弃了中缝广告的收入，那几年，南方周末的中缝广告每年入账三四百万元，减少一条中缝广告，就意味着账面少了两三万。投入之二，是编辑部年终评选“南方周末之友”，从发表的来信中挑选出一百人，赠阅次年的《南方周末》。这样算下来，老左俨然就是在替报社折腾一桩“赔钱赚吆喝”的买卖了。
赔钱的事且不去说它，老左在中缝的吆喝，倒是给这张报纸赚来了不小动静。别看中缝只有一尺来长、两寸见宽，当年却也是唇枪舌剑众语喧哗的所在，就连人大代表、知名学者、政府官员都乐意现身于此。先生那篇著名文章《复转军人进法院》，在《南方周末》发表后引起轩然大波，后续讨论便是在中缝里展开。有自以为来头不小的反驳者，见自己的“雄论”被置于报缝，还为此而愤愤然。
有人嫌其为“报缝”，老左却在这条“缝”中做开门办报的事。他的手法说来简单，鼓励读者放言评报，栽花挑刺无任欢迎；引导读者纵论办报，针锋相对挑战权威。看似简单，办了一辈子报纸的老左却用心之至，看他每天字斟句酌地为编发的来信写按语，就知道他多么看重报纸和读者之间的交流与沟通——作为这个栏目的责任编辑，在见报的信件后面老左都会尽可能写几句“编者的话”，以老北大的文采，老报人的见地，这些片言只语，或藏机锋，或呈率性，或见真情，常常令人回味不尽。
在报社，老左的“述而不作”出了名，很多人约他撰文写书而不得。出人意外的是，《南方周末》的区区中缝竟然能让他雀跃而至，即兴而作，乐此不疲。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短短的编后语，虽非长篇大论，却是要言不烦，融进了老左办《南方周末》的种种思考，以及他对这张报纸的长远期许。而他想传递给读者的，也正是这些思考和期许吧。
曾经有读者表达过不满：既然叫读者评报，就应该专门挑刺，何必每期夹带些赞美之辞，也不避吹捧之嫌？“编者的话”回曰：如果你了解我们跋涉泥泞的艰辛，就会理解我们为什么对鲜花如此珍爱。顶着巨大压力办报的记者编辑们，习惯了老左的严厉，乍闻这寥寥数语，不知是否领会这位退休老人的脉脉温情？至于我，当时读到这段话，竟然有眼眶发热的感觉。
还有热情洋溢的读者写信说：“我爱南方，更爱《南方周末》！”老左特别郑重地写下编者的话：“记得《南方周末》筹办之初开过一个座谈会，请专家学者为制定《南方周末》的办报方针出谋划策，已故著名散文家秦牧提出‘南方特色，周末色彩’八个字。‘南方’指的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在南方首先实行改革开放呈现出来的新时代精神，‘周末’指的是报纸消闲娱乐功能。现在看来，《南方周末》的成功主要不在‘周末’，而在‘南方’。”是呵，在“南方”和“改革开放”之间，一群立志办一张好报纸的人，准确地把握住了这张报纸的命脉和走向1998年底，报社接到指令，老左不再返聘。老左把编辑“读者心中的南方周末”一事移交给了我，他固执地认为，作为这张报纸的主编，应该最先知道读者在想什么。其后几年，编辑数易其人，栏目几易其名，直到《南方周末》全新改版，这个专栏才随着中缝被彻底取消而消失。
栏目虽然消失了，多年前各地读者寄来的信还在，虽然信笺早已发黄，字迹甚至模糊，但它们依然完好地存放在编辑部的某个角落里。也许有一天，那些层层叠叠的信件会被人们重新翻开，而翻看它们的人一定会感叹，这张报纸当年曾经享有过怎样的“奢侈”——当手机和网络急剧改变了人们的交流方式，能收到那么多素昧平生的人写来的信，能从信笺上读到那么多发自内心的话，已几乎成为一种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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