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学勤：谁在挽回一座城市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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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政治首都是北京，经济首都是上海，最近两年各有一场盛典吸引全球观众的视线，2008年奥运会与2010年世博会。盛典闭幕，两个城市都燃起一场惊天大火，前者烧毁了央视大楼，后者烧毁了市中心教师公寓。2008年奥运主题口号并不错:“同一个地球，同一个梦想（One World, One Dream）”，洋溢着四海一心、五洲同归的普世理想。奥运一结束，这一口号言犹在耳，主流媒体却发动了一场声讨“普世价值”的批判。
而在上海，世博会本届主题“Better city,Better life”，原文直译，当为“更好的城市，更好的生活”，从宽处取义，不致引起争议，也不会构成对此次城市火灾的直接反讽。但在浮躁心理支配下，主办方将此主题坚决收窄，一定要翻译为“城市，让生活更美好”。青年作家韩寒在某次论坛上讲演，刚发出质疑，立刻被屏蔽。大火过后，据消防专家估计，今后中国的城市居民将有80%生活在高楼中，一旦失火，高楼温度将在800度以上。那一天守候在胶州路火灾现场的市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邻居、同事随一阵浓烟消失在这座熊熊燃烧的立体焚尸炉中，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他们或许都会在内心惊问——什么样的“城市”，是“让生活更美好”，还是“让生活更糟糕”？
有网友在新浪微博上质问，上海当局用了250个场馆、6个月的时间、7300万人来宣扬“城市让生活更美好”，而1幢大楼、 4个小时、53位亡灵证明了这不过是一个口号。我们可以办一个“最好”的世博会，却无法扑灭一场大火，我们在建筑高度上不断赶超世界记录， 却无法保护居住在大楼里的普通市民，这是为什么？据悉，上海市委书记俞振声与市长韩正已经向北京引咎自责，愿接受处分，而火灾发生地静安区与职能部门消防局却纹丝不动，一场新闻发布会开得敷衍潦草，引起观众质疑，怨声四起。
相形之下，上海的媒体为改善这座城市的形象争得了一分。大火发生在下午1时45分，居然是上海电视台的新闻直播车先于消防车抵达了现场。此后，《新民周刊》等传媒发表一系列深度报道，抢在了传媒界一直以敢言、敢报道著称的南方报系的前面。中国现代媒体的发源地在上海，但在最近三十年，媒体之沉沦与高楼崛起呈反比，一直在遭受各地同行的奚落与轻蔑。而在最近一次召开的全国第九、第十届舆论监督论坛上，来自上海的调查记者被安排在第一天大会发言，演讲主题之一就是此次大火的媒体报道，当场获得全国同行的称赞。人们惊讶地发现，这座城市的媒体一旦有可能，能够“从老绵羊变成小老虎”。
即使是失去亲人的受害者群体，也表现出难能可贵的公民理性。11月26日晚上八点， 部分受害者家庭自发组织，召开了一次“1115受害者家属”联席会议，参会者包括遇难者家属二十多人，以及部分家人未受伤亡家产遭遇火劫的受害者家庭，会址在距离火灾现场附近两三百米处，官方安置灾民的的一家商务酒店里。此后，会议的记录被发布到互联网上。 这是事件发生后，民间第一次发出一个统一的声音来表达受害者本身而不是官方的看法与利益诉求。他们还通过了一个决议，组成了一个委员会，并推举了六个代表，要求政府对话。与会者一致认为，“政府对事故责任应该承担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至今，责任是什么，由谁来承担，怎么承担并没有说清楚。”对于此次地方政府迅速推出每一受害者赔偿人民币96万元--——远远高于内地矿难的赔偿额度，他们并没有通常在此种时候经常被报道的感激涕零，而是提出了程序问题: 政府“在没有人承担责任的基础上，在没有进行谈判的情况下，违反程序单方面武断决定”，“这是对逝者生命和他们的亲属的极大的不尊重，他们的心理感受到极大的伤害”，因为，他们所遭遇的痛苦是“难以承受”的。他们要求“首先追究责任，然后才可能去谈赔偿问题”。如此清醒的程序意识，不卑不亢，在此前频繁发生的内地灾难事件中，还从未出现过。
灾难过后第七天，即中国丧礼之“头七”，二十万上海市民自发走向现场，排成望不见尽头的肃默长龙，缓缓走向火灾现场，向罹难同胞致哀，一支城市乐队突破禁令，在现场奏起了哀乐。这是上海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一天，灾难唤起了生死相依的公民意识，史学家一定会将这一天写入历史。而在大陆公共生活中，因民众悼亡遭官方镇压而酿成流血冲突，最近三十年曾不断出现。幸运的是，11月22日在上海市区发生的这一自发追悼活动，没有酿成流血冲突。人们终于看到，这一城市的行政首脑是手执黄花，而不是挥舞警棍，出现在胶州路现场，更多民众从电视荧屏看到这一镜头，总算松了一口气。
因此，有众多网民在网上发帖，声称他们改变了对这座城市的印象。他们要对这样的市民竖起大拇指，是大难之后的默哀市民而不是那场挥金如土的“世纪盛宴”，更不是敷衍塞责的大小官员在挽回这座东方之都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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